編輯評論

這篇關於英國攝影師Andy Soloman的報導，不僅是一個溫馨的人文故事，更是一面映照越南34年來社會經濟變革的鏡子。1992年，Soloman初次踏足河內時，看到的是「貧困的美麗」——那時的越南剛開始改革開放（Doi Moi政策於1986年啟動），物質匱乏但人情溫暖。電力、乾淨水源和醫療保健都是奢侈品，但人們仍願意把最好的睡覺地方讓給陌生外國人。

34年後的今天，越南已經從一個計畫經濟體轉型為東南亞最具活力的新興市場之一。Soloman重返舊地時發現，當年紅土路上的蘇聯時代UAZ469越野車已被平坦高速公路和摩托車取代；中高原的荒山現在覆蓋著咖啡園、森林和風力發電廠；當年的偏遠村落如今人人都有智慧型手機。這些變化背後，反映的是越南過去三十年平均GDP年成長率約6-7%的經濟奇蹟，以及外資直接投資（FDI）帶來的基礎設施改善。

更具啟示意義的是Soloman的「歸還攝影」項目。在這個數位化、快節奏的時代，他選擇用傳統黑白底片、花費數年時間尋找陌生人，只為歸還一張年輕時的照片。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對當代「即拍即傳、即看即忘」攝影文化的反思。對於越南而言，這些老照片也是珍貴的社會記憶資產——它們記錄了改革開放初期少數民族的生活、麻風病村的日常、已消失的火藥製作村落，以及那個時代特有的樸素與善良。

從產業角度來看，這類文化紀錄項目也具有軟實力價值。越南觀光局近年來除了推廣海滩度假和城市觀光外，也開始重視「深度文化旅遊」和「社會責任旅遊」。Soloman的展覽在富國島、胡志明市巡迴，吸引了國際媒體關注，這種「人情味」的故事有助於提升越南作為文化旅遊目的地的品牌形象，與單純的風光宣傳形成互補。

結論摘要

• 時間跨度：英國攝影師Andy Soloman在1992-1999年間居住越南七年，2020年發起「Continuum」項目，尋找34年前拍攝的57位當地人

• 物質變遷：當年沒有電力、自來水和廁所的偏遠山村，現在通高速公路、普及智慧型手機，中高原地區發展咖啡產業和綠能設施

• 人情永恆：物質環境劇變，但越南人的好客天性未變——Soloman評論「皺紋更深了，但越南人眼中的溫暖依然相同」

• 文化記憶：黑白底片記錄了黑泰婚禮、麻風病村、火藥製作等已消失或轉型的文化場景，成為珍貴的社會歷史檔案

• 國際連結：項目展覽在河內、富國島、胡志明市巡迴，體現外國人對越南的情感連結，也反映了越南在國際文化軟實力上的吸引力

原文翻譯

英國攝影師重返越南，尋找34年前拍攝的面孔

作者：Bich Phuong｜2026年3月30日｜下午10點（太平洋時區）

一位英國攝影師正相隔三十多年後重返越南，目標是讓人們與自己年輕時的照片重逢。

1992年10月，Andy Soloman造訪河內，原本只計畫旅行幾個月。但他所描述的「貧困中的美麗和人們的好客」說服了他留下來。

越南成了他的第二個家，他在河內住了七年，為報社、雜誌社和通訊社工作。

他與一位越南女性結婚，育有兩子。

在那些年裡，他的足跡從北部山村延伸至中高原，用鏡頭記錄這個國家。

1999年離開越南時，他帶著一卷卷黑白底片，捕捉了他的旅程和沿途遇到的人們。多年來，這些負片在他的英國檔案館中塵封未動。

直到2020年新冠疫情期間，他重新翻閱這些珍貴的遺物，想到他當年拍攝的許多人，可能從未見過自己年輕時的樣子。

「歸還與償還」之旅的構想於2020年成形。

他將這個項目命名為「Continuum」（連續），重返越南尋找這些人，透過他保存的影像，讓他們與過去重新連結。

回憶1990年代的越南時，Soloman談到一些在地圖上已經消失的道路。他的首次跨國旅行，他在河內租了一輛蘇聯時代UAZ469越野車，那是一種當時用來行駛紅土路的堅固越野車輛。

「那車又慢又顛，」他說。

這輛車帶他走過的地方，在1992年時，電力、乾淨水源和醫療保健都是奢侈品。

河內是一座黃牆之城，充滿著自行車鈴聲。

1993年，Soloman是第一批抵達河江省Dong Van喀斯特高原的外國人之一。他記得那條路令人恐懼，充滿陡坡和尖銳岩石。他住在沒有自來水和廁所的政府招待所，周圍是蚊子和昏暗的發電機照明。

「我遇到因碘缺乏而患甲狀腺腫的兒童，還有每年餓上幾個月的少數民族社群。然而他們卻把最好的睡覺地方讓給一個陌生人。」

這種艱困與慷慨的對比，成為他照片背後的驅動力。他用底片拍攝，無法預覽或分享照片。

他拍攝的內容包羅萬象，從黑泰族的婚禮、高原兒童，到歸華麻風病村的日常生活，以及前河西省的火藥製作村落。

幾十年後，歸還照片的過程困難重重。時間是最大的挑戰。行政區劃改變了，許多人搬遷或去世。他唯一的線索是手寫筆記，諸如「波來古西南65公里」或「歸仁附近的麻風病村」。

2022年，他和妻子騎摩托車穿越中高原；2024年，他們前往北寧市和河內周邊的村落。

透過社群媒體和當地群組，他找到的人比預期多。到2025年底，他已與57人重新連結，為他的展覽「Continuum: Vietnam」創造了過去與現在的對比照片。

重返這些地方時，Soloman震撼於越南的巨大變化。中高原當年的光禿山丘，如今覆蓋著森林、咖啡園和風力發電廠。

「過去從波來古到附近村落要在紅土路上花一整天。現在有平坦的高速公路，人們騎摩托車或開車。每個人都有智慧型手機。」

他選擇像30年前一樣用黑白攝影重新拍攝這些人。對他而言，這能排除干擾，專注於人物本身。

「皺紋可能更深了，但越南人眼中的溫暖依然相同。」

最感人的時刻之一，是找到巴拿族（Ba Na）的Y Yon。她的家鄉原屬昆嵩省（現併入廣義省）。

1992年12月8日，Soloman拍攝了年幼的她，在高原少數民族社群的公共建築「nha rong」（rong屋）附近玩一隻綠色蚱蜢。

三十年後的2022年12月1日，他重返該地，發現村莊已變樣，木屋被混凝土房屋取代。但他再次找到了Y Yon，現年42歲。

他說：「重逢充滿歡笑。她拿著自己年輕時的照片給每個人看。rong屋還在，她的笑容也還在。」

在嘉萊省的另一個村落，他曾遇到65歲的村長Kpa Ieng，後者歡迎他進入充滿米酒罐和炊煙的高腳屋。Soloman仍記得村長向他展示十字弓和野水牛頭骨——這些物件與社群的狩獵傳統緊密相連。

當Soloman在2022年重返該村落時，得知村長已經去世，但受到了村長妻子Ro Lan Lat的歡迎。

「當她拿著丈夫30年前的照片時，她靜靜坐了很久，」Soloman說。他補充道，這張影像是一段已逝人生的珍貴記憶。

他的旅程感動了許多人。2月份在富國島Premier Village的展覽上，訪客們為他只為歸還一張照片就尋找陌生人的努力所感動。

一位訪客Thu Ha說：「我佩服他記錄每個故事、記住每個名字的方式。他能如此準確地重新連結這些記憶，太驚人了。」

他計畫返回北部的高平省和河江省繼續尋找。

現在他每年約在越南工作五個月，推進這個項目。

展覽在河內開幕後，2月巡迴至富國省，3月前往胡志明市。

「我在越南的旅程仍在繼續。我希望還有更多重逢。」